来源:直新闻网
黄靖(左)与直新闻驻京记者朱恩地
虎年新春之际,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学术院长黄靖参加直新闻特别策划的《新春观察》并接受直新闻驻京记者朱恩地的专访。黄教授就中国与东南亚国家之间的关系、东南亚地区区域合作等问题进行了分析。临界咨询将专访内容分为两期转载(上篇),以飨读者。
朱恩地:我们来看东南亚的这些国家,像新加坡经常说:希望中美之间保持一个平衡,不想要“选边站”。新加坡经常发出这种声音。您在新加坡生活很久,就您对新加坡的了解和观察来看,为什么往往这种声音是由新加坡来发出的?
黄教授:因为新加坡是这个区域里“最外向”的国家,第一它是发展最好的国家,而我们知道新加坡跟整个世界的发展是息息相关的,整个新加坡的经济都是外向经济,世界好它才好。
因为它是个枢纽,它希望一个和平稳定繁荣的世界,它不希望一个糟糕的世界。所以说,也不是新加坡多聪明、多高明、多伟大,而是它的国家利益就在这里。
这个地区不要说打仗了,一但陷入紧张情况,像疫情令国际交通一阻断、交流一受到阻碍,新加坡马上要“垮台”。新加坡就是生活在一个和平交流繁荣的世界之上,所以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新加坡它要维持平衡,因为它也知道平衡是和平的保障,它有自己的盘算,它说如果说没有平衡或者“美国压倒了中国”或者“中国压倒了美国”,对新加坡都不利。新加坡是一个非常理性的声音,它希望能够和平,它希望能够繁荣,它希望本地区的战略平衡能够保持下去,这对新加坡是有利的。
一旦这些东西没有了,新加坡死的比谁都快,它自己非常清楚。
朱恩地:新加坡代表了大多数东盟国家的立场吗?
黄教授:我想在三个问题上,新加坡是代表了东盟大多数国家的立场,所以为什么新加坡一个小国家能起到那么大作用。
第一,东盟国家都不想“选边站”,都不想卷到中美的竞争当中去。
第二个,这些国家都认识到中国的发展是整个地区经济发展的发动机,中国的经济好了大家都能好,如果中国真“垮”下去了,大家都要“垮”。比如说新加坡对外投资那么小的国家,它是在中国外资投入的第三大国家。贸易就更不用说了,其他国家都这样,中国的投资都远远超过它们与美国的贸易和美国对它们投资,这是事实。它们都希望跟中国一起发展经济,那么你要发展经济就一定不能有战乱,一定不能有不稳定。
你不要看其他地方,你看非洲、中东一直发展不起来,就是因为老打仗,这边没打、也没有难民、也没有恐怖主义、更没有大国竞争,都是好机会,所以新加坡就是这种向往和平、向往繁荣、向往发展的代表。
第三,它们都知道,即便它们不“选边站”,如果中美之间真正打起来了,它们肯定是受伤者。用新加坡的话说两个大象打架的话,草地要遭殃了。所以这些国家都不想发生冲突,都是反对冲突的。当然这对坚持和平的中国来说,也是有利的。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看,新加坡这个立场这个要求,中国是支持的,至少是乐见其成的。
朱恩地:东南亚国家都不想选,但不“选边站”还是挺难的。您觉得这些国家它如何去攻克?去真正地完成?
黄教授:我觉得它们能完成。这当然很难,因为什么?这些国家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尽管经济上跟中国有越来越多的利益,但在安全上它还是依赖美国。
你看新加坡的安全就完全是依赖美国,因为新加坡小国家,它如果没有个大国的支持,它是活不下去的。对新加坡来说,最大的威胁是马来西亚,所以它要安全,就需要依赖美国,这是第一个原因。
还有个第二个原因,这些国家都希望这个地区有一种战略平衡,而不是某个大国完全压倒另一个大国。因为它们有个共同的历史经验,都受到过强国的欺负,它们的历史记忆最深处跟中国一样,都被殖民被侵略过。不管是马来西亚也好,印度尼西亚也好,新加坡也好、越南也好,都有被殖民的历史,都有被“国强必霸”的这样一个历史记忆,这是它们的DNA。
所以它们也怕美国走了,中国真正强大了,中国会不会像以前的西方的帝国主义国家、殖民主义国家一样对它们有伤害,所以它们也不放心。你不管怎么跟它讲,中国人多么多么好,绝对不会侵犯你们,但它们的记忆里我们就是被欺负的,就是你像马来西亚57年才从英国的殖民统治里站起来独立,印度尼西亚也是50、60年代赶走了荷兰人才站起来。
朱恩地:那您觉得东南亚国家的心态到底是怎样的?这种心态是如何形成的?
黄教授:新加坡1965年才成立,越南就更不要说了。一开始是法国,后来是美国,到75年越南才正式成立。缅甸以前也是英国的殖民地,它都有这样一个比较痛苦的记忆,比中国的记忆可能还要痛苦。因为中国不管怎么样被侵略被欺负,还没有被完全殖民化,这些国家都是从殖民化里走出来的,所以它们非常不愿意看到某一个国家完全占有压倒的优势,这对它们来说是一个坏消息,所以它们都希望这个地方能够维持某种平衡。
像冷战时期是美国和苏联的平衡,像现在中美之间。它们希望中美之间可以有竞争,但是要平衡,谁也不要压倒谁,这样它们才能够真正把利益发挥到极致。
只有双方力势均力敌的时候,双方都想叫它们“选边站”,双方才会加大对它们的投资,这样它们就可以两头叫好。如果有一方强大了,它们的作用立刻就下降,这时候就成一个非常讽刺、非常奇怪的现象。
正因为两个大家伙两个大国势均力敌,所以它们(东南亚国家)的战略价值就提升了,也正因为它们的战略价值提升了,它们就说我不“选边站”,我就保持我自己,意思就是你们谁都少不了我,价值也提升了,所以这就是国际政治,是个很奇怪的现象,但确实是现实。
朱恩地:中菲之间其实是存在一些领土争端,有一些矛盾,您觉得中菲关系会因此被伤害到吗?
黄教授:我觉得这是现实,就是菲律宾的三重身份,第一重身份是它是美国的盟友;第二个身份就是中国跟菲律宾具有领土争端,并且还很激烈。
第三个身份是菲律宾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它要发展经济。不管是任何人,比如说菲律宾的领袖,如果经济搞不好,马上就要下台。这个菲律宾比谁都厉害。
这样一来菲律宾就跟其他的东南亚国家实际是一样的,它知道它要发展经济,就只有跟中国合作,中国也愿意和它合作,但是在安全上它也是美国的盟国。对菲律宾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过去4年的选择。而不像阿基诺的时候选择跟美国紧紧的绑在一起,跟中国叫板,跟中国对抗,它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所以菲律宾过去4年我认为菲律宾的政策是成功的。一方面强调,并且从某种意义上支持美国和它的盟友关系,比如说军队准备参加演习等等,它都支持。但另一方面它也绝不以中国为敌。有没有吵闹,有没有拌嘴?有,但是它绝不动手跟你形成一种冲突。我认为菲律宾就是这么一个政策,这个政策它会再继续下去的,实际上菲律宾折射出整个东南亚各国的一个基本态度,它不会完全站到美国那边去反对你,但它也不会完全站到你这边去对抗美国,它就是在走周边的路线。
就菲律宾而言,我认为除非是中国出了大问题,或者美国出了大问题,只要两个大国竞争的事态都是这样,哪个国家也不会迅速衰落,也不会迅速强大。那么菲律宾目前的政策会延续下去,或偏左或偏右,但整个大的方向是这个方向。
所以我并不担心中菲之间会有什么重大的波折,因为这不符合菲律宾的国家利益,当然也不符合中国的国家利益。
朱恩地:其实最近王毅在中菲关系上面有一些发声,您观察中国希望是在哪些方向来发力,防止中菲之间因为南海或其他议题而陷入困境?
黄教授:我觉得“发力”这个词就不太好,中国根本就没有发力,中国就按照自己的国家利益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很好了。因为现在中国的国家利益第一,我们在领土问题上,在主权问题上我们不能让步,但是我们也不希望这样的争端导致一种武力冲突。
我们更不希望菲律宾像以前“一头扎在美国那边做美国的枪”来扎我们。所以你看王毅在“中菲马尼拉论坛”的视频致辞,实际是一个非常中肯、非常理性的讲话,并没有对菲律宾提出什么要求。只是说我们可以合作,合作的话我们共同发展,获得双赢,我们可以避免冲突,不要因为领土争端导致冲突,更不要因为领土争端引入域外的大国、境外的大国进来搅局,把你们当枪使。
王毅的说法我觉得是很理性的。我觉得我们就是要有一种平和的姿态、一种积极的姿态处理这种事情,不要卑躬屈地任人宰割,但另一方面也更不要“好像自己老大了不起”,那样实际上也是一个很糟糕的(观感)。
我们别的不看,看看美国,美国这几年为什么衰落那么快,很大的原因就是到处“称霸称道”。觉得美国了不起,老子天下第一,想打你就打,想搞你就搞。你搞到最后孤家寡人,所以我们不要走上美国那条霸权之路就好了。
所以我为什么认为“发力”不好,我作为一个学者,我是比较纯、比较保守的。我认为用不着这些很厉害的词,把自己的事做好就够了。